刘二刚,江苏人。布衣子弟,行二,名二刚,肖猪(1947年)。性孤情僻,言讷而好呆想,家人呢称“二呆”。二刚平生见到的第一幅画,是豁齿时在他舅舅(和尚)家墙上挂的《六道轮回图》,看不懂,只觉得好玩罢了。儿时他喜欢收集大人们扔下的香烟纸和花花绿绿的火柴盒,高兴时便把火柴盒上钓鱼的老头、京剧中的大花脸之类涂抹在香烟纸的反面。大人们见了,夸他画得蛮像。见有人夸,他便发“人来疯”,越画越带劲,越画还真像那么回事,葫芦是葫芦瓢是瓢了。 “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大跃进”岁月,大街小巷的壁上都是大花脸壁画。二刚看了发呆,手痒。矮小的他也向居委会要了桶石灰和几盒“三花粉”,跟着去凑热闹,在墙上画“坐在花生上打秋千”、“肥猪像大象”和“火箭赛月亮”之类的“牛皮画”。吹牛是要付出代价的。越年闹饥荒,“瓜菜代”。二刚家境困难,三餐难继,他不得不丢下书包去找饭碗,到镇江美术公司当学徒了。 二刚学徒时年方十四,小童工。他给师傅跑腿,洗刷子、调颜料,做下手,干些递递拿拿的活,偷偷学手艺。叫他不忘的是一次秋日中午,师傅们回家睡中觉去了,照例由二刚独自在广告牌脚手架下看摊子,他边啃干馒头边看管一堆瓶瓶罐罐。这时,一群比他大的孩子跑来捣蛋,将颜料罐打翻,溅了一地。师傅见了很恼火,一气之下罚他将十米长的竹梯子用自行车推回公司。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子,腰弓得像大虾,一路左摇右晃,急得要哭……这一记委屈,烙伤了他的自尊心。二刚发誓:今天我做“下手”,将来我总会也做“上手”的。三十年后他作过一幅画,画面是一老者戏谑一孩童玩“钻裤裆”的把戏,冠名为《小韩信》,这或许是他儿时生活阴影的回忆。 知耻近乎勇。之后,二刚发奋学画。一有空闲或假日,他怀揣两块烧饼到江边、郊外去写生,寻他的画家梦。地道的匠人出身却没有师传的二刚,悟性特灵,他对色彩、造型的领悟力过人。三更灯火五更鸡,媳妇终于熬成了婆。十六岁的他便能独当一面,承揽大型广告、布景制作的活计了,也能画伟人像和中堂画,同事们都不再从门缝小瞧他了。 1963年二刚调到镇江市国画馆工作,犹如从游击队入了正规军。国画馆有较好的人文环境。二刚自知他的文化底子薄,粗布上是难以绣花的。他始在学习古文上下工夫,背古诗、临帖、研习前辈画家成才之路。惟齐白石自学成才的奋斗精神给他极大的鼓舞,他把白石老人的名言“不教一日闲过”当做座右铭。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像齐白石那样能集诗画书印于一身。在画馆,他有机会亲历画坛前辈林风眠、丰子恺、亚明大师临池泼墨的风采,并亲聆其教诲。那岁月他的工作是一边临古画,一边绘制出口的工艺品,偶有创作参加省、市画展,还不时地向报社投稿,初尝到创作果实的甜头。 好景不长。“文革”到了,武斗流血令他茫然;但他对画的热爱使他不甘心丢下笔杆,在那种现实中倒给他提供画漫画、画宣传画、搞油印木刻的平台,多了实践机会。孰料,接踵而来的是国画馆撤销,树倒猢狲散。1971牟他不得不拿起锉刀榔头到一家工厂当钳工。尽管他自恃是盏“省油的灯”,只想画画,不招是非,然而政治还是要“过问”他,复杂的人际关系缠住了他,在那场大抓“五一六”运动中莫名其妙地吃了不少“闷亏”。二刚性“钢”,二刚不贰,面对种种劫难二刚始终没有放下画笔,开会学习他就坐在后面画速写,一下班就回家练书法,画素描,越画越来劲。一天,他被暂借到江苏人民出版社为儿童读物画插图,又画宣传画。二刚珍惜这一寄人篱下的机会,广结师友,博览群书,向先贤“借杖”,向友朋“借杖”,向书本“借杖”,丝毫不敢懈怠,其《驽马千里,功在不舍》,亦可视为勤奋一生精神的写照。
1975年,不到三十岁的二刚以他的《农忙托儿所》脱颖而出,立足江苏画坛,走向全国,参加了全国美展。 冬天终于过去,大学开始招生了。一位前辈介绍他去破格报考研究生,二刚跃跃欲试,想报考“南艺”,说不清是大学的门槛高、门太窄,还是“二呆”的脑子呆,他名落孙山。今天人们看到他三十年前的作品时都要大跌眼镜。命中注定他是一棵石头缝里的小草,一棵不甘寂寞伸头探脑的小草。 说也奇怪,命运总是在他遭舛时会给他另一转机。20世纪70年代末,镇江国画院的建制又恢复了,二刚回到了画院,又重做画家梦。谈何容易!残酷的现实教育了他,人家都有学历,他没有,连正式编制也没有,抬头求人,不如低头求己。他脸朝黄土背朝天,决意以书本为师,以自然为师,游历山川,走自学之路。五岳归来,二刚一边在寒窗陋室里耕耘,废纸三千学而不辍,一头钻进故纸堆中,探索文史和画论,对中国画的空灵、神会和线的韵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在文史典籍书海中邀游,弥补先天之不足。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极大地开阔了刘二刚的胸襟和视野。他清醒地认识到窗外的世界更有一本无字的大书。对于人的一生来说,所谓学历、职称、乌纱、地位,只不过是一幅画中的几个无足轻重的墨点而已,不能为此而影响人生的巨制大作。为探索寻求自己的绘画语言,他我行我素,《自斟自酌》,走新文人画之路。1986年他在省美术馆成功地举办画展,一时间轰动大江南北,引起画坛注目,算是镇江的一枝笔了。但在单位评职称时,他又陷入“无物之阵”,文人s相轻的窝里斗,使他每每都以败北告终,一而再地“靠边站”,重蒙小韩信之辱,他画了幅《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阿Q般地“你玩你的,我玩我的,不亦快哉”起来,沉浸在自己的艺术追求中,以实迹作答卷,证明自己的存在。90年代初,二刚又在北京中国画研究院举办了一次个人画展。他以独特的画风,缍叩开艺术殿堂的大门,受到读者的欢迎、画界的关注和前辈的奖掖。媒体为他宣传,荣宝斋为他出了画册……三十年学画,跌跌绊绊的人生路,使他充满了信心,《走过一山又一山》,他将更攀高峰。
二刚为人谦和,不喜与人争长短,谈吐一点也不幽默。他把智慧和狡黠全凝在笔下。成名后,慕名求画者日多,他一般不好意思拒绝,对一些不识趣者,有时他也很烦。一次笔会中,当场作画,秘书为老总求了一幅又一幅,来者夸他画得好,画得快,不费劲,他碍不了面子,画了一幅《担水图》后,当众题了“看人挑担不吃力”几个字,众人见了,还好意思开口吗?他的智慧常常是在他无声的画中体现的。 一年后,二刚正式从镇江画院调入江苏美术出版社《江苏画刊》当编辑。他为什么要走这一步?在他的艺术道路上似乎是险棋。“画刊”以前卫和新潮称著全国美术界,与他的传统风格不大协调,朋友以为他要改行,他说当编辑也是锻炼,一干就是八年。那毕竟不是搞创作的地方,1999年他已五十三岁,作为人才流动调入南京画院成为专职画家,圆了他的画画梦。窗竹影摇书案上,野泉声入砚池中。这些年,他像《登塔图》所写,望远必须登高。层层景换,境界日新。刻下,他已赴美、日、韩等地举办过画展,参加过好些全国大型美术活动。作品被国家众多美术馆收藏,并在海内外出版画册、随笔集十二部,在画坛、文坛都掀起较大的冲击波,被画界认同为“新文人画”的代表人物。
文人画本系中国画的一脉,它讲究人品、学问、才情与思想。二刚认为,新文人画的特点除沿袭文人画的四要素外,作品要有现代人的思想情趣,创造新的时空意识,画家要谙美学、研哲理、善辞章和书法,文采风韵要溢于画外,即“在喧闹的城市里细嚼人生,在晨昏的寂寞中生出智慧”。他曾戏作一幅《无间》,亦算是作为他对自己画作观点的诠释。此画跋语醒目地写道:“不似山水画,不似花鸟画,亦不似人物画。”但谁能否认它是实实在在的中国画呢? 他的画题一般是采用寓教于乐的手法,直白切入,一眼望穿,而又回味悠长。试取几则:“昨日骑马,今日骑驴,明日骑牛,自然之趣。”(《骑驴图》);“今年去年差不多,仔细看看多两朵”(《看花图》);“钓鱼换钱,亦俗亦仙”(《渔父图》);“约两个知己,泡一壶好茶,坐四时美景,说几句闲话”(《茶话柳亭图》);“胡子加长便是老庄,头发剃光便是佛祖,戴上纶巾便是孔圣,我明天给他添根棍子,路狗一定要以为他是个花子走来”(《题老头图》),不胜枚举。他有浓厚的怀古情结,喜借古喻今,信乎拈来典籍中的哲学、诗词、掌故,借以抒发对人生世态的某种感悟。读者也自会从这些壮夫不为的案头小品中读出自己的感受。评家称他的作品“超以象外,得其环中”,“小中见大,以少胜多”,似不为过。他有不少作品题材“雷同”,但绝非“克隆”。即同一题材,他下笔时都力求赋予新意,且擅用跋语点睛,给读者的兴味也迥然。诸如物欲横流的今天,他以钱币为题作过多幅“孔方兄”,而画面与跋却大异:画一古钱币方孔内,睁一眼闭一眼者,题曰:“钱者,用处大矣,有钱能使鬼推磨,无钱出门万事难,老杜‘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酸矣”;又,画一老者揽镜自鉴,题曰:“百金买高爵,千金买美人,万金买华屋,何处买青春?”再,画两人促膝谈钱,题曰:“造钱者何以‘金’宇旁加二戈相争也?妙!何以‘贝’宇旁加二戈相争即为‘贱’矣?”有幅画两眼圆瞪古钱币者,题字是:“何时看穿?”画一埋头依着摇钱树入眠者,题为《好梦》。百钱百态,百人百相,百趣横生,皆因亦谐亦庄。不倒翁,齐白石画过,二刚也画。但他不拾先贤牙慧,跋语为:“怎么也不倒,终日只是笑,不知笑什么,其中有奥妙。”把“奥妙”的想像天地留给读者。“非典”时期,他画了幅《相逢作揖图》并题跋“古人相逢作揖比之今日握手如何”,更使人想到西方式的接吻,谁更进步?真是教人拍案叫绝。
二刚的跋,为他的画增辉添色,不仅意境得到互补,品位也得以大幅提升,这也是他的新文人画成就高于他人、出类拔萃之所在。 有评家认为二刚首先是文人,其次才是画家,同时也是一位思想者。无须我置喙,倘读他的近著《且文且想且画》,读者或会信服。二刚的《画论》简短、精辟、独到,《砚边闲话》类如《世说新语》。捧读那些以谐为本寓庄于谐的“豆腐干”,准令你捧腹,教你喷饭,让你在幽默、风趣、调侃式审美之余,逼你去沉吟,且撷两则,抄录于下: “画家亚君,人称亚糊,某日将出门,见自行车没气,遂拿气筒打气,呼喇、呼喇几下,‘啪’的一声车胎炸了,正懊恼,再一看,打的不是自己的自行车。” “梦先生出差于沪,路上迟迟找不到厕所,憋得急了,花五元钱买一张电影票进去小解,出来浑身轻松,曰‘潇洒走一回’。” 那几百枚零珠碎玉都是他随手记录的琐事,为日后作画的原始素材。
二刚亦吟诗,他说诗的精练可锻炼大脑思维,他的读书方法是“能把厚书读薄、薄书读厚是真本事”。他不做书虫,更多的是体悟窗外的一本无字大书。存《梦铁诗草》一百多首,在推敲平平仄仄的同时,而不因辞害意。抄录一首《心事》:“霜侵砚冷怕重磨,夜静风生百感多,美丑回肠醒复睡,三更错把五更过。”这是他艺术的春天到来之前的精神写照。他是凡人,自然要食人间烟火,曾经深饱评职称之累,不胜其烦。某日,俟他把职称弄到手之后,颇觉无聊,又做诗自嘲:“未得到时总觉低,得到原来半纸皮,天下能士入彀中,从此草鸡变洋鸡。”苦中作乐,一副不屑的无奈。 二刚的书法,有人说他是儿童体,“不敢苟同”。实际上他临过《爨宝子》、《郙阁颂》、《杨淮表纪》、《广武军碑》,是他数十年研习汉隶、魏碑之果,悟得方圆互用之道,配上他那堆古老儿画幅,更显古意盎然。有评家说由此看出他具八大、冬心、白石、丰子恺之遗韵。他的宇简拙出奇,签名时暑二刚的“二”宇,像两根横躺的筷子,有大巧若拙之功。其《二刚书板桥诗文十二帧》可见一斑。至于印,他早年亦习篆刻,后专画事渐疏,偏劳友人,但由他自拟闲章的文字,可见功底一斑:“梦回年少”、“门墙外”、“多情笑我”、“心安理得”、“渐入佳境”、“好景在后”、“象罔得之”等等。
艺术二刚曾为自己书“情、趣、简、真”四字自勉,不妨可视为其画作特色的概括。读家几乎在每幅画中都可读出这四个字。《笼鸟》之哀情,《只给你一秒钟》(猫鼠对峙)之幽趣,《无梦到天光》之简拙和《得鱼换酒》之率真,更为鲜明、真切。他仿佛在经营一古董铺,笔端尽是古老头儿形象,老头儿的大鼻子成了他独用的符号,画作古风扑面,书跋古韵淳厚,题字古拙苍劲。二刚认为社会越是现代化,人们的怀旧情绪越浓烈。沧桑世事,古今无二,今藏于古是二刚之道也。当人们被这一切所感的时候,他的最长久的笔墨功夫已隐到了背后,这也是那些想模仿二刚的画所难的一面。
梁漱溟先生说:“我们相信,任何一个人的学问成就都是出于自学,学校教育不过给学生开一个端,使他更容易自学而已。”二刚已是知天命的人,除艺术而外,此生已无他想,也许他失去了很多人生的快乐,“二呆”呆吗?不然他也不可能画出今天二刚的画。我们知道世上原没有“天才”,二刚这个人和他的画风是值得我们去研究的。你说二刚今天的画像谁?谁也不像。二刚所追求的是他自己。他“画外有话,有人间世相”(王朝闻),“诗文并生,以儒雅见称”(陈绶祥),“二刚人物贵在传神,能于简、拙、空、远出一股深、冷、俏峭之气……以艺载道”(董欣宾),“老人之笔,儿童之心”(马鸿增),“如果说当代有‘新文人画家’的话,刘二刚则是我见到的真正‘新文人画家”’(陈传席)……面对诸评家杂说,二刚其实心中有数,他不时写写、歇歇、看看、想想。他说我的时候还未到。他以一幅《看来火候还未到》表达他刻下的心境和追求。别具意趣地把那个“火候”的“候”少写了一竖——他明白“艺无涯”,还要不断地往艺术之炉中添柴加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