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幸运草
那日,章耀的几个朋友来家里坐坐。我端茶进去,其中一位寒暄道:你先生画得很好,我很喜欢。当时不经思索就应了:在我眼里,他的画永远是好的。
过后有点后怕,这话很有可能会引起一些莫名误会。不过听的人如果知道我是个不懂画的人,还清楚我的身份,那么也许就比较容易体谅了。
对一桩事物的看法,尚有见仁见智,那么要对一个活生生的人下个结论,似乎就更困难一些。一个人,在世上行走,不管是有心或无意,总会有多个层次、各个角度的表现,有些是好心的刻意,有些则是故作地修饰。但我总以为,不影响到别人的感受,不妨碍到别人的生活,即使是一些故作的展示,也不算大非问题吧。
要我来对章耀作个刨根问底的评论,还真是有点为难。说好有王婆之嫌,说孬又有小人之疑。所以一直拖着,落不成文。下个月,章耀将有个画展。终于觉得再不写点,很是说不过去了。算来,跟他也有了廿年的交情了。当然,已刨去小时候彼此看不顺眼的时候。这廿年的时光,走得不算很轻松。那时结婚,动机很简单:希望我爸妈对他的态度因我和他的关系转正而好一点。那时在爸妈的白眼里进出我家,到最终被认可,其间是受了不少委屈的。我想象不出,换了另一个人,结果会是怎样。只是当时我绝对没想到,他那个猪八戒照镜子的角色在结婚后就立刻置换给了我,我父母开始坚定地站在了他的阵营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罪魁祸首绝对是我,我成了被申讨的对象。也许一向被娇宠的我,和谦恭的他放在一起,任谁都会想当然地以为一切都是我在无理取闹。冤假错案从此拉开帷幕。
其实呢,我父母当时之所以反对他,倒不全是因为他本人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换了任何人,一样不受欢迎。他们也许只是认为我还太小;或则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理由,是觉得自家的女儿太出色,谁都配不上。没求证过,不过那些小说和电影好象都是那么描写的,应该有些生活依据。
其实我一直不觉得章耀是个天才,私底下还以为自己更聪明一些。除了他的画没让我操心过,一切生活琐事我从来没寄希望他能来帮我解决。有时还要受他的埋怨,难免觉着委屈。
廿年前的我虽然也曾喜欢画画,只是当时的一切父母绝对没这觉悟肯承认画画也是一种正当的职业。除了乖乖读书,一切都不允许自作主张。所以遇到章耀时,几乎对一切事物的审美都为空白,他自然就成了我的启蒙老师。到今天我的审美观点仍和他比较接近,一张白纸上画的最初几笔自然是影响最深刻的。
章耀为画画所经历过的一切,如果不是因为真正热爱,我想是很难忍耐下来的。他当初在工厂做日夜翻班的制革工人,画画是名副其实的业余爱好。既是业余,自然要给正业让步。所以连请假去杭州看个画展,必得先加班做完定额工作。向领导请假也得打好草稿,为的是给以后留有退路,毕竟不是一两次的事。那时一个小工人,画画自然是不务正业,自己都不理直气壮。车间一个小组长都有权利不准假,甚至可以不说拒绝的理由。但为了自己热爱的画画,任何的轻慢和委屈他都愿意承受。
一个人的经历总是形成性格的重要因素,他今天的性格和那时学画的艰难应该很有关系。那时学画完全是出于自愿,自然珍惜一切的可能。我听他曾经提起,每次到杭州,为了省钱,连公交车都很少坐。所以虽然不住在杭州,对杭州的地形倒是很熟,毕竟走着认的路,印象会深刻过在地图上认的路。
章耀是个节俭的人,这恐怕是源于小时侯的生活经历。那时父母忙于工作,他得照顾自己。再加上经济条件的艰苦,一切自然是能懒就懒、能省就省。对于生活杂事,他都抱从俭的态度,省下的钱和省下的时间,自然被用来做喜欢做的事--画画。所以我认定:即使某天能有点钱的话,肯定轮不到我享用,他一定会拿来弄个舒适的画室,买点想买却一直买不起的书和资料。我就不做事不关己的梦了。
章耀又是个不善表达的人,常对我作委屈状:我有道理也说不过你。所以上台发言、出头露面之类,就一概能免则免。所以每当我认识的朋友说在电视上看到他了,不用细说,我都很能意会:他肯定又成“背景”了。对此,我倒是很乐于接受,我可不希望家里有两个能言善词的男人要我对付,一个会抓“小辫子”的儿子已经够我头疼了。
章耀不是幸运儿,但对此,他和我都很心安。那棵幸运的四叶草,我们从来不曾想过要去寻找。一切皆有定数,得与失之间自有因果。没有付出的得,会让我们忐忑。总觉得从天而降的幸运如果没有自己的努力做着铺垫,总会可能随后失去某些别的东西的。所以所谓的“幸运”,不要也罢。
章耀这个人,也就这样了,反正不管我气、我喜,一如既往做他喜欢做的事,即使态度绝好地认错、讨饶,想做的,还是照做。所以还是落得大方点,作踊跃支持,这样至少也能博个“闲妻”之谓。若有一日,他能凭努力画出点小名堂,我面子也好看些。
不管当初选择他是戴着“望远镜”还是“放大镜”,现在看起来结果也不会太坏。反正,凭我的懒散,章耀当作尤红的老公被介绍的可能性估计不大了。所以我还是老实点好了。就此搁起笔----不敢再罗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