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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是肉做的——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董桥作品集十种

本主题由 止堂 于 2008-5-29 21:53 加入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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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点局部,基本每本都有了,不一一细说。局部拍的不好,光线也差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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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桥:我爱沈从文的字
董桥
    沈从文一九三六年校注一九三四年初印本《 边城 》觉得很难受,“真像自己在那里守灵”。他说人事就是这样:“自己造囚笼,关着自己;自己也做上帝,自己来崇拜”。还说生存真是可怜的事情,一个人记得事情太多真不幸,知道事情太多也不幸,体会太多的事情更不幸。我从前读沈先生的小说和散文觉得他记得那么多事情真好。现在我老了,读沈先生写唐代服饰,写团扇,写铜镜,觉得幸亏他知道和体会的事情够多,遭逢生存和思想都给关进囚笼的年代,聆听歌颂上帝歌颂太阳的喧哗,他终于勇于怀抱他的真知为他一生的操守和尊严淡然守灵。

    这样恬静的读书人从来不多。读他的书看他的成就,我也从来不希望看到他走出他的著述疲于跟俗世的人与事周旋。从少年到老年,我一心静静摩挲他的细致,远远瞻仰他的博大,悄悄赞叹他的超逸。我甚至刻意错过了同他通信同他见面的几次机缘:沈从文是薛涛笺上的彩影墨痕,一张航空信纸的问候,一堂灯红茶绿的寒暄,终归是对那一叶风华的轻慢与冒渎。他的字我倒非常愿意集藏。有了他写给施蛰存先生的一封长信,有了他在张充和先生家里写的一幅斗方,我更想亲炙的是他一生常写的朱丝栏长条章草小字。

    那样高挑那样苍茫的修竹墨影老早成了沈从文书艺的标志。汉元帝时代史游发明的这款书法纵然斑驳陆离,传到沈从文手中毕竟翩然复活了:秦代隶书的波磔还在,圆转方折的意态也在,不兴连写,字字独立,汉朝善书的人都可以凭这样的字入仕,沈先生写的这笔奏章体章草汉朝人看了一样倾倒!少年时代投身沅水流域一支部队充当文书抄写公文,沈从文练汉碑练隶书的生涯一练几十年:“差弁房中墙上挂满了大枪小枪,我房间里却贴满了自写的字。每个视线所及的角隅,我还贴了些小小字条,上面这样写着‘胜过钟王,压倒曾李’。因为那时节我知道写字出名的,死了的有钟王两人,活着的却有曾农髯和李梅庵”。

    钟繇和王羲之又古又好不必多说,曾、李二位倒是张大千的书法诗词老师了,都是光绪进士。曾农髯的字是压扁了的干柿子,晚年在上海鬻书,身体很弱,求字的人一多都让张大千代笔应付,大千的字起初像他,越写柿子越丰盈,枝秀叶媚,终于比老师写得更生动了。李梅庵的字像勾描出来的古画,碑上的石花鼎上的破锈一一浮现,在上海卖字养活几十口的家,苦得要命。他食量奇大,台北书家曾克耑先生说他能吃一百只螃蟹,吃完酒席还能吃四个肥鸭,不幸“食”字底下那个“色”字他一生无缘消受,原配道州何家小姐死了他娶小姨子作续弦太太,小姨子婚后偶尔对着闺阃知己痛哭,“这才把梅庵先生无法享受女人的隐事揭穿了”!

    不是我偏心,沈从文的字其实早就“压倒曾李”了。我在上海嘉泰找到的这幅长条录了一百四十几个字,是六二年咏《 赣州八境台 》古风体长诗,送给“凌苹同志”,写明是“七六年六月中旬于北京之小作坊乱稿堆中”的“从文习字”。那年,沈先生七十四岁,十二年后的一九八八年他八十六岁辞世。求豪健,求纵肆,求古秀,沈先生晚年这幅作品真是顺笔顺心了。我近年尤其偏爱他字里这般自然的峭拔,偏爱他写了一辈子字而不觉得自己是书法家。那是最高华的气派,也是最动人的谦逊,跟他一生的著述一样稳练,甘心在暮气中读书静坐的老年人看了格外舒服。沈先生说他三十年代在北平写《 边城 》,院落里有槐树,有枣树,每天朝阳初上,他坐在小竹椅上据着红木小方桌静静的写,每星期只写一章。情致那样闲淡,难怪沈先生真是连写字都不屑“向世味上浓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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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月
董桥
谢之光《拜月图》

    小时候我在舅父书楼里翻看过好几叠老上海的《 点石斋画报 》,老报纸《 申报 》出版的十日刊,连史纸石印,图画很多,书法好看,偶然遇见杜就田写的八分字尤其心喜不已。先父一手何绍基行楷口碑久远,隶书他倒是格外推崇民初在上海商务当编辑的这位杜先生了,刻意临摹,几可乱真。我今年暮春托人在上海找得一幅杜先生的八分书,一九四八年临《 张君表颂 》的立轴,连夜相对,旧梦依依,满心是人琴之恸。

    老画报里的人物画看多了,读初中那几年我和我的同学一起收集了许多单张月份牌彩印画片,《 三国 》、《 水浒 》、《 红楼 》、《 西厢 》故事彩图当然好,说部里一些大英雄的画片我们更抢着要。观音庙街角开明书店的老板有一回从香港搜罗十几张仕女画片转手全让给我,害我高兴得好几夜睡不着觉。老板嘱咐我要留意周慕桥的画,说他是人物画巨擘,作品甚是畅旺。再下来是徐咏青了,他说改天一定替我弄几款。教国文的钟老师听说我们时兴玩月份牌画片,也从箱子里翻出几张郑曼陀泛黄的仕女分送给我们。

    我这一代人从小消受严厉刻板的管教,死背古籍,死读诗词,死练书法,死做文章,基本功虚弱大人绝不姑息,取巧偷懒的勾当简直死罪。“郑曼陀的工笔画有规有矩,比猴子打翻酱缸的抽象画艰深万倍,”钟老师说。“读书做人亦当如此,法度岂可荒废!”我到老瞧不惯抽象艺术自是年少灌输的偏见。郑曼陀确是高手,他跟周慕桥学艺,常用炭精粉擦出图像明暗,再靠水彩淡淡渲染,美女立时活了,肌肤几乎吹弹得破,难怪老师晕了!

    初中毕业那年,我的画片已经装满五个纸皮盒,分类集藏:钱慧安杭稚英还有周慕桥郑曼陀归为上选之品;谢之光是我的偶像,从来专匣珍存。他的仕女先是走费丹旭之路,工秀纤丽,撩人情思;背景敷设的花树亭台和香闺绣榻更是八窗玲珑,跟五官的勾线一样融入篆意!开明书店老板说谢之光其实是周慕桥的学生,都受老画师吴友如启蒙,先后在南洋和英美烟草公司任职,画了大量月份牌和广告画养家。他的国画倒是在张聿光的上海美专苦练出来的,八大石涛任伯年齐白石他都观摩,晚年独创大写意,筷子破布调羹都成画具,还拿毛笔蘸取墙角积灰入画,效果奇妙!

    那段画片恋情匆匆消散,十七八岁从南洋回台湾升学我一张也没带走,读完书母亲来信说:“蕃邦潮热,画片早已霉烂,似宜快快丢弃才好!”我书房里现在挂的那张杭稚英原版化妆品月份牌倒是年前坊间看到买回来的,加上箱子里那三几幅谢之光的工笔真迹,无非为我青涩的旧梦寻回了一点念想:明月前身终于化作流水今日的粼粼倒影了。

    香港一位认识谢之光的前辈曾经对我说,谢之光笔下美女跟上海堂子名妓芳慧珍很像,三十年代他果然跟元配离婚迎娶芳慧珍,一子一女跟继母相处得很好:“文革时期家里穷,谢先生买不起蛋糕买大饼充饥,走到静安公园草地上翻跟斗打太极开心半天!”一九七六年谢之光七十七岁肺癌逝世,前三天毛泽东刚去世,谢先生的尸体等了一个星期才火化,一个月后芳慧珍也走了。今年年初,我的朋友在内地替我买到一幅《拜月图》,裱褙古旧,画意古旧,该是谢之光一九四九年之前的旧作:我偏爱那样古旧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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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可画海棠
章士钊题章可《海棠飞蝶》
    章可是章士钊的长子,一九一○年生在英国,一九八六年死在北京,字受之,跟过李大钊学社会学,一九三○年入柏林美术专科学校学油画,毕业后入罗马皇家美术学院深造。他一九三七年回国,在北京、天津、香港、重庆、上海举办过画展。一九四九年之后出任北京私立京华美术学院院长,作品《 国会旧址图 》放大成二十倍的照片在故宫午门展览了三年。章可接受过北京市政府邀请到处访碑,积累了大量珍贵资料,夫人徐静馥还捐赠他的六十幅作品给卢沟桥历史文物修复委员会。

    章可的妹妹章含之说,在一次肃反运动中,她揭发过大哥的“反动言行”。章可三十年代随母亲在欧洲住了好多年,希特勒、墨索里尼上台前后他恰巧在德国和意大利读书,章含之把大哥平时跟她聊天说说的希特勒和纳粹党事迹化为揭发材料,结果,章可遭隔离审查了好一段日子,逼他交出纳粹党员证:“大哥当然交不出来。最后大哥被放回家,却丢了院长的职务”,章含之说。此后十年里,章可在家里不同章含之讲话,关系僵持到文革才解冻。

    香港好几位收藏家都有章可的画,画上都有章士钊的题识:“没有章行老的字,章可的画难免暗了些!”老藏家顿一顿赶紧补上一句:“话是唐突了些,事情倒真的是这样。”他说他早年在孟小冬台北寓所见过一位客人带去的章可一幅立轴,画夏日老树蝉鸣,颜色浓郁,很有点风情,只钤印,不题款,客人说等着朋友拿去请章士钊题一首诗。我在香港另一位收藏家家里看到章可一幅斗方,父亲题了半片词:“最好是父子一书一画的屏轴双挖,改天找出来给你看!”他说。

    几十年过去了,我日前才在上海朵云轩的秋拍里拿到书画玩家都会珍惜的《 海棠飞蝶 》双挖。章士钊在诗堂上题了两首七绝,跋语说:“吾居汪山,门前海棠盛开,每年春秋两季助吾诗料及可儿画料不少,此帧乃偶然之鸿爪也”。毕竟西画功底深厚,章可那五枝海棠一只飞蝶笔工色艳,乍看像西方古籍里名家的细笔设色花卉插图,欧洲画廊书铺喜欢抽出来裱入古典镜框零卖;细看不难又看出章可传统水墨的一些修养,粉情水意远远胜过西洋水彩画幅。

    一九七三年章士钊在香港辞世的时候章可在他身边。章含之说,丧事一过,大哥一回北京就想搬出去住,周恩来指示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给他找房子,找了几处单元房供他选择,章可说:“我不看,随便。哪里都行,只要有个地方作画,我可以睡在画上。”章含之慨叹她大哥一生醉心艺术却得不到艺术界的承认,眼疾又日趋严重,直到搬了新房不久跟徐静馥结合人才不那么孤僻。
一九八六章可去世那年,沈苇窗先生对我说他想找人给《 大成 》写一篇纪念章可的文章:“父亲名气那么大,做儿子的不容易,命数不济就更不容易了!”当时在座的一位江浙来客说章可对中国民间皮影艺术也很有研究,家藏一箱子皮影两三年前忽然都出让了。记得六十年代我在香港古董店里偶然还看得到一两张刻得很精致的皮影,看着好玩,真的沉迷了怕也玩不出什么格局来。前几天跟一位玩过皮影的朋友聊天,他说《 北京晚报 》似乎登过文章说章可那箱皮影是卖给满族皮影艺术家刘季霖,卖了三千多元人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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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上面三层是董桥的几篇文章,下面发点读者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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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董桥:老纨绔子弟
田志凌
董桥:老纨绔子弟
    读过董桥文章的人,往往会在心里勾勒出他一个文人气十足的“遗老”形象。然而他也是一个干练通达的现代商人,安排起时间和事务来井井有条,说话直接明了。只有在聊过去的老故事时才流露出他的沉湎和快乐,骨子里仍然是个文人。

  董桥的最新散文集《故事》日前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内容关乎他收藏的古玩,古玩背后那些文人的故事和自己的经历,古雅的文字里充满了对“过去好时光”的浓浓眷恋。目前仍然用笔在纸上写作的董桥,声称自己最好的文章永远是下一篇。尽管身上融合了中西古今的太多种元素,董桥最终却概括自己是一个老派的纨绔子弟,自嘲中不无得意之色。
  
  我四十几岁时写的现在看了都脸红

  田志凌:《故事》的这些文章都是你的报纸专栏文章?

  董桥:对。我这些年收到一些字画、古玩,每样东西都让我想到相关的小经历、小故事。我不是王世襄,不好从很学术、很专业的角度去写文物,所以主要写它跟人的关系。我认为从这个角度写散文,对我可能是一种实验,可以写出一点味道来。现在看以前那些文章,我都不会觉得满意,每写一个新的东西都是一次超越和挑战。写作是很痛苦的。

  田志凌:你不满意以前的作品?比如现在读者最喜欢引用你的那些关于女人和读书的句子……

  董桥:哎呀,就是那几句,引了多少年,几百万次了。什么中年是下午茶,女人和看书,我现在看了都脸红。那是我四十几岁时写的,年少无知啊,现在还整天引来引去,好像董桥就会写那几句,这是很糟糕的。我是发誓不能再写那种东西了。要写那种东西太容易,一天写三四篇都可以。要玩一点小聪明是很容易的。

  田志凌:你写文章的时候会反复修改,推敲每个字句吗?

  董桥:不是,字和句子没有问题,关键是构想整个文章怎么铺排法。比如《故事》的前面有个楔子。那真是发生在我人生一刹那里的一个景象,我陪沈茵去看古董,我就一直鲜明地记得这样一段很小的故事:那一天的情景,那个女人多美,她刚刚离婚,那种眼神,我都记得。写那样一个故事,一个大家族的背景就带出来了。我要考虑的是,一千五百字、两千字的文章,要讲那么多东西,我怎么铺排它。我会试想把它译成英文,外国人看了觉得怎么样,如果觉得哎呀怎么那么肤浅呢,没什么新的意念新的感觉,那就不好了。

  田志凌:你会在脑子里尝试把它译成英文来看?

  董桥:对,我会。因为写给中国人看是一回事,把它译成英文给外国人看是另一回事。我在英国呆了八年,英国人也玩古董,他们怎么写古董、写古书,我看了很多。我就想,哎他们这样写,那我一个中国人,应该从哪个门进去才对呢?但到今天为止,我还是不觉得满意。
  
  不说的技巧多过说的技巧,不写的技巧多过写的技巧

  田志凌:有人说“董桥的风格来自他学贯中西的知识背景”。

  董桥:哎呀,学贯中西是绝对谈不上了。只是我的经历、学历一直都是一半中文,一半外文的。我今年六十五岁了,六十年代在台湾上大学,之前在南洋长大,印尼和新加坡我都呆过。南洋是一个非常非常古老的中国传统的地方。那里保留的传统的东西太多了,我们住的房子也是老中国的那种房子,阴森森的。然后在城市的另外一些区又住的是荷兰人,还有一些区是英国的。你说,我从小就在这么不三不四的地方长大,一下中一下英,乱七八糟的,所以我的文章肯定跟人家不一样了。

  我觉得一个作家很需要懂一两种外语。因为你多懂一种语言就等于书房多开了一扇窗户,让你看到外头的景象;再多一种就再多一个窗户。看人家多了回来看你自己,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当然也不是说不懂外语的人就写不好,有的人天分很高。可是一个比较普通的、一步一步修成的作家,多懂一门外语真的是一个财富,他对环境、社会、世界等等的看法都会不一样。我应该承认我的写作风格就是这样来的。

  田志凌:在英国的经历对你的影响呢?有人评价你的文章有英式essay(随笔)的风格。

  董桥:英国人比中国人含蓄、保守,很多东西只是点一点就完了,不会挖得那么深。人跟人之间的交往也是这样,总是要隔着一定的距离。我写文章无形中就受到这种人生规矩的影响,我的文章不会写白了,完全点明了。我觉得随笔或者散文应该有含蓄的味道,让读者自己联想的空间比较大。文章真的是一种不说的技巧多过说的技巧,不写的技巧多过写的技巧,你写出的东西背后人家能联想到的多,那你就高了。

  田志凌:你的文章都是应报纸的专栏而写的,要受字数和时间限制,会不会觉得展不开手脚?

  董桥:起初会觉得有点受限制,后来就没有了。后来就练到你要我写多少字我就写多少字。我的句子是怎样出来的?我是弹钢琴的,小时候弹古典弹腻了,后来弹爵士乐。爵士不像古典乐那样节奏受限制,它完全是很即兴的,行云流水地把感情“飘”出来就行了。那种旋律,跟我写文章的时候默默读出来的那种节奏是配合的。我讲不出原因,但我感觉那种音乐感在我的心里,就应该这样写。音乐跟我造句的关系很大,我的句子比人家长,我觉得不要让句子断掉比较好,十八个字就比八个字好,完全是一种感觉。

  还有人说,董桥的文章里夹杂很多英文,讨厌得很。可是我没办法改变,也是因为音乐感。要加上原来的英文,因为我觉得这样读起来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过去的氛围就像章回小说

  田志凌:你受到西方文化那么深的影响,为什么又那么迷恋中国传统的东西呢?

  董桥:一个中国人在外国住久了,就会感觉到,你到底是一个陌生人,你在他们的社会和国家里面永远不是他们的一分子。那么你就会想到自己的身份,比你住在中国更强烈更强烈地想到自己的身份。就想,如果一个中国人写的文章完全西化的话那就没意思了,必须要有自己的个性,自己民族、种族的个性才行。为什么我自认是“文化遗民”呢?因为四九年之前是我成长的年代,民国时代的女孩子很漂亮,跟现在女孩的漂亮不同,民国女孩的漂亮是很含蓄的,像宋美龄、宋庆龄、刚刚去世的郁风、台湾的林海音,都是。我在这种气氛里长大。那时的男人也是民国男人,三妻四妾的,大男人主义都还在。我是那一代的人。

  田志凌:你跟传统文化和古董的接触也是很早了?

  董桥:很早。小时候在家里,我的父亲、大哥、舅舅啊,全部都是民国和清朝的遗少遗老,他们都喜欢古董,看他们抽鸦片也很过瘾。现在会很怀念过去的氛围,那个气氛让你觉得就像章回小说。

  田志凌:有人评价你是延续了周作人小品文的传统?

  董桥:可以延续一种精神、品位,但我的处理方式肯定要不一样。比如我要仿明清、仿传统的散文很容易,稍微努力一下,一路这样写下来就可以写得很好。但即使我写得很好,能变成第二个周作人或者朱自清,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写散文不一定要很文学,散文最要紧的是知识,是一个人的经历,要把自己摆进去才是好文章。而且我们必须想出一种方法,跟以前明清笔记或者五四之后新文学都不一样,一定要不一样才行。

  田志凌:那你对五四时期的散文是怎么看的?

  董桥:五四后的文章我觉得很好。比如说沈从文先生的文字好得不得了,其次张爱玲不错;朱自清我不大喜欢;周作人我起初觉得很好,后来觉得他很造作,不好;钱钟书的文章很多学问;胡适文章很白,很清楚,那我就学他说道理。

  可是,假如我跟着他们这样走的话,我文章里的味道会跟他们一样,我不想跟他们一样,但我也希望我的文章有一点点古雅的味道,那怎么办呢?所以我就变成现在的董桥了。我要想文言怎么插到文章里面去,英文也可以插进去。我绝对避免用四个字的成语,因为它太顺太油,太现成了。比如风花雪月,人家一看这四个字就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而不是你要他有的那种感觉。

  田志凌:苏雪林、梁实秋这些人对你的影响怎样?

  董桥:对我影响很大。苏老师在我的学校(台湾成功大学)中文系教书,我在英文系读书。每天早上看她穿着黑旗袍、黑外套,带着黑雨伞,笃笃笃走到教室去,每天如此,然后讲话声音甜美得像个少女似的,整天骂我们不用功,让我们回去看书。她没有教我们外文系,但我整天跑去问她问题。

  我也听过胡适之演讲。我的老天,那真是震撼。因为从小就看着他的书,突然那个人就站在讲台上,真是很妙。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他讲课那天天很冷,他在讲台上讲话,发现窗户没有关好,坐在窗子下面的都是女生,他就跑过去把窗关了,问那些女生你们都冷吧。再回去讲课,你说我感动不感动?这种动作一下子就是中西文化的结合,如果是一个很中国的道学老学究,他才不会管你女生冷不冷呢。

  梁实秋真是学贯中西,整个《莎士比亚》那么多他都翻译出来,中文也好得不得了。你去看《雅舍小品》,译成英文也很好。我从小看他的东西,然后在台湾有机会和他接触,梁先生跟我通信很多。我编《读者文摘》中文版的时候,他还给我们翻译文章、做注解啊什么的。
  
  我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田志凌:看你的文章绝对不能想象,你还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是这样商业化的报纸的社长。

  董桥:这样最好。一个作家最失败的地方,往往是他没有商业头脑,他没有社会的触觉,那他就很难在作品里有通透的东西。你被逼着做商业的决定,你要注意报纸的销路,你要关心读者的成分,你要想新闻这样处理的话读者会怎样反应,你要留意这个新闻可以卖那个不能卖。你天天在这个环境里处理东西,那你不是就多了很多在书房里完全学不到的东西了吗?你看英国诗人艾略特,他也要编杂志,要面对市场;伍尔芙嫁给一个开出版社的人,也要管这些东西。这样的例子很多。我觉得做报纸的好处,是你接触外界的东西太多了,随时有最新的消息,你跟人、跟生活、跟世界的关系因此非常紧密,天天如此,你就会把一个人的心灵从一个虚无缥缈的境界里拉到脚踏实地的花园里来。

  田志凌:你的生活这么喧嚣,你的文章却是很安静的感觉。

  董桥:假如我把天天要应付的东西都反映在我的文章里,就不会有现在的董桥了。我必须半夜三更回到家里就洗澡,整个洗掉。然后坐回我的书房里或者坐在阳台上面,慢慢地想,回到我自己的世界里去。所以基本上我有两个世界,一个是我自己读书、写作的世界;一个是我要应付报纸啊、社会啊、应付所有的人事问题的世界。两个世界完全不同,我觉得对我来讲这样很好。

  田志凌:金庸年龄跟你也差不多,他现在退休了就读博士,到处拿学位……

  董桥:哎呀,这是他自己的一个心魔吧。他总是觉得自己的武侠小说不够高贵,不够学术,他要去剑桥牛津去学术一下。其实他大可不必啦!我以前就整天跟他说,查先生你就坐在那边吧,你都已经是金庸了,你还怎么着,你还求什么。(笑)他总是耿耿于怀,觉得武侠小说人家看不起,觉得武侠小说不是文学,那简直是开玩笑。

  田志凌:你怎么看现在中国的收藏热?

  董桥:不好。有一个好处,我的收藏升值了(笑)。可是,另一方面我觉得这个市场还没有成熟,我现在玩的都是很文人的东西,在市场上没有那么高的价值。因为中国的收藏家还没有到达这样的高度,多半是暴发户。再过几年,他们收藏的品位成熟了,可能会专找我这些小东西。比如一个木雕笔筒,你要它包浆,要几十年几百年的人玩在手上,玩到它亮起来,你说多难啊。

  田志凌:如果要你说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你会怎么概括?

  董桥:哈,我是一个很堕落的、老派的遗少。纨绔子弟,就会花钱,就喜欢漂亮东西。我不买名牌,可我穿的东西的料子都很考究,剪裁也是,意大利的比英国的就好。我穿便装,但一定要舒服,看起来要潇洒,那就是学问了。我也喜欢吃,香港著名的陆羽茶室,只要进去说董桥要位置就有位置了,反正喜欢精致的生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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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上董桥
2005-4-15 17:03:59 心情: 天气:晴 温度:14 ℃
   去年秋天,朋友曾向我推荐过董桥的散文,那时太忙,就没有留意。前不久逛书店时发现一本董桥的《旧时月色》,一看封面我就喜欢,暗黄色像旧宣纸样的封皮,下半部有几枝枯竹,遮挡着一轮弯月,弯月的角上挑着几颗星星,恰到好处地体现出书名的意境。不用犹豫,掏钱,赶紧买回一本。翻开书页,目录中那一纵行的小标题精致极了,几乎每一个都是艺术品:“旧日红”、“玉玲珑”、“台北故宫的水中月色”、“圆了一帘幽梦才走”―――真叫我爱不释手。
  读董桥的文章像炎热的夏天喝了一杯上好的凉茶,清凉沁入心脾,让你浮躁的心渐渐平静。我喜欢他那种叙述风格,喜欢他的“文化遗民”情调,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深爱和精通,他深厚的艺术修养,又得到西方文化的熏陶,这一切都构成了他与众不同的风格。尤其他那些说往事,说旧人,说古玩的散文,典雅而含蓄,随意而有情趣。文中飘洒着作者胸中那一缕乾坤清气,透着学者的智慧和闲人的雍容。每篇文章篇幅不长,短小精致,读起来赏心悦目。文中妙语连珠,独到新奇的修辞体现出作者丰富而深厚的文学艺术底蕴。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崇拜至极。
            2004年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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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不读董桥


[size=-1]作者:dahu7911 提交日期:2004-3-30 22:41:00
“中年最是尴尬。天没亮就睡不着的年龄,只会感慨不会感动的年龄,只有哀愁没有愤怒的年龄。中年是吻女人额头不是吻女人嘴唇的年龄。中年是杂念越想越长,文章越写越短的年龄。中年是一次毫无期待心情的约会……总之,中年这顿下午茶是搅一杯往事,切一块乡愁、榨几滴希望的下午……中年是看不厌台静农的字看不上毕加索的画的年龄:山郭春声听夜潮,片帆天际白云遥;东风未绿秦淮柳,残雪江山是六朝。”《中年是下午茶》中这些生动形象充满玄思的段落,读罢令人不忍移目而沉醉无穷。
  作者何许人也?董桥生于一九四二年,福建晋江人,是一位风靡港台而渐被大陆所熟悉的香港散文家。曾任《读者文摘》中文版总编,现任《苹果日报》社长。董桥深受中华文化之哺育,后较长时间旅居英伦,精读西方文化典籍,故淹贯博学,腹笥充盈,学识丰赡,在他身上中西文化兼收并蓄,合璧交融,既体现了中国文人的雅趣与智慧,又不乏英国绅士般的风趣和幽默。加之他对事理与现象的把握迥异于常人的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故而从其睿智雅致的笔调中读到为我们所不熟悉的表达方式,这样的表达方式不仅同样可以表达我们对世界的感受,而且给人以醍醐灌顶之感。
  董桥的散文随手拾掇,皆成妙谛,意蕴丰富却不故作高深,而是以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形象说话,犹如古代禅宗彻悟。僧问:如何是佛法大意?师曰:春来草自青。董桥的运思缀文正是这个路数。董桥善喻,读者须在本体和喻体之间往返寻绎,其距离之大令人惊异,而喻体本身的漂亮也着实让人痴迷。试看“著书立说境界有三:先是宛转回头,几许初恋之情怀;继而云鬟缭乱,别有风流上眼波;后来孤灯夜雨,相对尽在不言中。”《夜读浮想》让人不得不拍案叫绝,一喟三叹。他将人与书的关系比喻为男人和女人的关系,每一种类的书与每一类型的男女感情相衬,生动细腻,俏皮活泼,令人忍俊不禁。董桥散文情真意切,韵味隽永,如《给女儿的信》、《父亲加女儿等于回忆》等,其行文坦诚率真,毫无矫饰做作,正所谓行云流水,卷舒自如。凡此种种,无不闪烁着文人的情怀、学人的博识、书人的雅致、闲人的雍容。
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称,古今凡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董桥必是历练过这三种境界了。在他的文章里,你看不到在“美文”的旗帜下,搜索枯肠寻找出的满纸华词丽藻,你看不到“起转承合”精美绝伦却呆板的篇章结构,你看不到纯而又纯以至空洞泛滥的对生活的抒情。有的只是平朴、淡雅和智识。看似信手拈来,随眼摄下的景观,即兴而发的感喟,无不深蕴着趣与理。趣,引人入胜;理,发人深思。他不是有意与你诉说很深的道理,然而,你一旦接触到他的语言核心,又会为之深深地打动。读董桥,读出来的是处繁华而不惊,置落寞而不忧;读出来的是一种态度,一种通脱豁达不浮不躁的生活态度;读出来的是一种欣慰,一种可以激荡肺腑同呼吸共交流的欣慰,这不仅仅是来自表面的文字,更是出自心灵上的领悟和警醒。难怪余秋雨叹为“名士情怀如窗外六朝之山,感性笔墨如檐下秦淮之水,一静一动,亦仁亦智,而这种组合居然完成于英伦与南洋之间,真是奇迹。”
  在充斥着物欲泡沫而动辄令人心理失衡的现实中,借董桥之酒杯,浇自家之块垒,不是一种慰藉吗?当然,他的情致不在于也不可能调剂社会的规范,而是提供给人一个“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向前行”的思考角度,确立一种“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人生态度。
  柳苏先生曾说“你一定要看董桥。”窃以为未免有些“霸道”,毕竟见仁见智,不可强求;选择与否,全在各人。但对愚来说确是不可不读董桥。(文/马峻)
 注:听说董桥的散文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是由于时间的关系没有系统读过。前天在图书馆偶然发现它的《从前》,竟至于爱不释手,便有心找来相关文章来看,并摘记在此。(文/马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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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董桥《故事》
发布时间: 2007-09-14 09:21字体:
    藉一篇《中年是下午茶》的机缘,我知道了董桥这个散文写得如鱼得水的作家。读时对其理很不以为然,想象中,中年不该是“揽一杯往事、切一块乡愁、榨几滴希望”的下午茶,而当如文中所言:“人的生活在四十才开始。好像四十以前,不过是几出配戏,好戏都在后面。我看见过一些得天独厚的男男女女,年青的时候楞头楞脑的,浓眉大眼,生僵挺硬,像是一些又青又涩的毛桃子,上面还带着挺长的一层毛。他们是未经琢磨过的璞石。可是到了中年,他们变得润泽了,容光焕发,脚底下像是有了弹簧,一看就知道是内容充实的。他们的生活像是在饮窖藏多年的陈酿,浓而芳冽!对于他们,中年没有悲哀。” 但对其驾御文字的能力,充满发现新大陆式的惊讶:原来世间还有那么一个人,能将中文用得如此闲适典雅。董桥一个个惟妙惟肖、妙趣横生的句子,在我读来,亦是有着内容充实的弹簧,灵动而跳跃。即便只是些关乎古董收藏的故事,也讲得那样勾人心魂,枝枝蔓蔓间已然透着董氏散文特有的雍容却不庸俗、散淡却不遥远、沧桑却不伤感的的味道。

    《故事》一书,既无前言或自序,亦无后记或说明,目录之下,以一《楔子》为篇名、讲述一批古董随着一位女士婚姻的离合而在尘世流转的短文直接铺陈,足见其行事之简约。全书共录文章四十六篇,每篇开篇皆先呈所述文物之精美图片,或溢彩流光,或翰墨沁脾,养眼养心得很。看无蕊谈及其对书中那幅“元代张成款剔犀云纹圆盒”的感觉,“也想把玩一下的,只有个图可看远远不够意思,想有那样一只,那却是不曾生过的念头”,我方知自己亦很洁白,洁白得把玩一下其中任何一个木盒、一管笔筒、一尊玉雕甚或一把折扇的念头都不曾有,只执着于那不曾细说的故事里藏也藏不住的名士风流与旷世才情。央视二套的《鉴宝》栏目我没看过,也就无法生出无蕊所谓董文中“对于人的名气与家世的强调与《鉴宝》栏目教人猜价钱颇为近似”的类比。但想那一件件稀世文物,本非普通人士所能企及,董桥娓娓道来的搜求历史,自也只可能与名气和显赫家世发生牵连。因故,我大概是从《春在堂》“几代人匆匆走了,灯也灭了,我只捡一捡飘落台阶的几片黄叶,庶几是跟昔日那一弯清流的重圆,不必花烛,不必沉吟”的句子,以及压轴文里 “我是凡人,满心尘虑,不但处相住相,对境生境,一见大千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这幅妙品,立时沉醉,立时倾倒”的坦诚而将那些脱不了贵气的细节一并纳入“可喜的业障”了吧。总之,在《故事》里我读到过“遗老遗少”文气的华丽,未读得故事的矫情。

    读《故事》之前,对于人的欣赏,我推崇的是西方的绅士淑女。这念古怀旧的《故事》,文字旖旎,情感实沉,忽然令我对古旧岁月里的才子佳人产生了无尽的迷恋与好奇,破天荒一次性买来袁寒云、张伯驹、张大千、俞平伯、陆小曼等人的传记,读了个热火朝天。于是《故事》的好,从我这里看,不在古董,不在故事,而在形象比喻的信手拈来、人物点评的独特精辟、人生况味四处洋溢的文字里。譬如《翠玉簪》写翠大姐,“她的脸真好看,四十几快五十了还那样纤秀,一双凤眼添了几丝鱼尾反而更见水灵,配上那管尖尖的鼻子和那张薄薄的嘴唇,十足江南水乡一树柔媚的梨花”,“我一眼瞥见她鬓角上那几绺白发,凄清如雪后的一剪梅”;《风雨楼头》盛赞胡汀鹭、范烟桥、周瘦鹃、郑逸梅、徐碧波、陶冷月等人名字,说它们“连名带姓传递的是隔着纸窗淡描花影散发暗香的信息”。又如《南洋忆梦》中“惦挂的已然不是名利场中过客匆匆的脚印,我们惦挂的是雪夜归人推门一看还看得到灯火阑珊处的那份安宁和幽静”的表白,《春在堂》对俞平伯《重圆花烛歌》“叙事不尚花哨,花哨了难保不肉麻;写恩写爱之作向来宁可木纳,最忌明艳,一个不留神往往满纸鸳蝴,俞先生在行得很,收拾得真干净”的评介,《盒子里的岁月》里 “人生不是八音盒,搜猎老文物也许只是为了给人生配制几段贴心的旋律”的慨叹,《浅水湾旧事》里俞老伯说红烧狮子头那句“关键在颜色要像旧楠木,老了是紫檀,嫩了是黄杨”的行话,云云,皆贴切得别致利落,神清气爽。董桥文字的魅力,由此可见一斑。

    犹记我读《故事》时,宛若董桥之读《春游琐谈》,“随兴浏览,梦也飘香”。这喜欢,许是我对时下各式新潮一肚子的嫌恶、对《故事》类书呈现的古旧年华满心的偏爱作祟?谁知道哩。即便知道,也没有人会在乎,我便可无边欣慰于能一如既往自在地不合适宜。真好。(新华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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